“不都黃了嗎?”在吉林省樺甸市，提起頁巖油企業，常會被略知情況的當地人如此反問。

樺甸市因地下貯藏著金、銀、銅等十幾種有色金屬而被譽為“北國金城”，在區域經濟轉型升級過程中，頁巖油行業的發展曾被視為支柱產業之一，各路資本紛紛入局準備“撈金”。但如今，油頁巖資源沒能為樺甸市送上“黃金”，區域內的油頁巖開發企業“黃了”卻是現實。

樺甸地區的油頁巖含油量居全國之首，而油頁巖被重視不得不提及大洋彼岸的美國——幾年前，“頁巖油革命”不僅使美國擺脫對原油的依賴，還讓一眾企業家賺得盆滿缽滿。但同樣尋找替代能源的中國，頁巖油市場價格受到原油價格影響大起大落，留下一群彷徨的從業者和受傷的資本。為此，近日，記者走訪了樺甸市及相關企業，以求還原其中經歷。

煤企“掘金”頁巖油反被拖累

“我們廚師都放假了，不然我就請你吃飯了。”時值正午，李清(化名)和正要離開的記者說道。他身后，是已經停工一年多的工廠。

李清所在的公司是世界500強之一的山東能源集團的旗下子公司龍口礦業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龍礦集團)，山東能源集團由山東省國資委直接控制，龍礦集團被認為是唯一可實施海下采煤的企業。

山東國資的煤企為什么會來樺甸做起頁巖油的生意?這還要從煤炭周期說起。2012年，正值煤炭行業低谷，龍礦集團的煤炭業務下行壓力大，急需新的“造血”業務。

而2012年頁巖油市場行情節節攀升，“1噸6000元吧，市場非常好。”李清回憶道。利益驅動下，龍礦集團以超過5億元從自然人手中收購了豐泰油頁巖80%股權(彼時豐泰油頁巖還叫樺甸市豐泰油頁巖有限公司)，還著手進行礦井技術改造，采用機械化采礦技術將產能大幅提升，以保證煉油廠能飽和生產。

油頁巖資源是樺甸市的一寶，以含油率高著稱。樺甸市的油頁巖含油率居全國首位，加權平均含油率為10.81%，最高值可達21.56%，儲量總價值達292億元。而我國油頁巖礦的含油率一般大于5%，多在6%左右。

李清回憶道，龍礦集團摩拳擦掌，本想在頁巖油領域大干一場，“我們集團來了也想做大，把這當做一個吉林省開發(油頁巖)的橋頭堡。”

但好景不長，技術改造還沒有完成，頁巖油市場價格從2014年起便一蹶不振。“我們當時油罐里還有油，就是想等油價好的時候賣個好價錢。”李清向記者說道，市場行情自2014年中期后再未現預期回升，這才意識到行業“變天了”，“我們來了以后，就跟打仗一樣，剛擺開陣勢，還沒開打呢，就……”

行情下行后，豐泰油頁巖先是短暫停產。2015年內，在樺甸市政府的“幫扶舉措”下，豐泰油頁巖曾復工生產，決心停產是在2016年。“2016年，生產也停了，技術改造也停了，給當地工人進行分流補償。”李清說，豐泰油頁巖當時規模在500人左右，當地工人占400人左右。

好在煤炭行業周期正處高位，可以多多少少彌補些豐泰油頁巖的控股股東龍礦集團在油頁巖領域的虧損。“目前就是留守，井下得抽水，否則地下水就把巷道淹沒了，時間長了有冒頂(風險)，(所以)該支撐的要支撐，該維護的要維護。”李清表示。

“我們現在密切關注市場油價，一旦市場恢復，我們有個測算點，一旦超過這個點，我們就馬上復工 。”李清說。

潮水退去各有“裸泳姿勢”

靠山吃山，樺甸市豐富的礦產資源聚集了一批油頁巖開發及綜合利用企業。李清所在的豐泰油頁巖是樺甸地區內第二大油頁巖開發企業，而遼寧成大(600739，SH)全資持有的成大弘晟較豐泰油頁巖的規模大3-4倍，“我們這邊什么情況，他們就什么情況，他們只不過比我們多了一個上市(平臺)”。

李清認為，上市平臺的資金相對更具流動性，“那兩年油價好，股價好，他們通過上市(平臺)資金回籠就差不多了。”

根據Choice金融終端的K線圖，遼寧成大公告披露增資成大弘晟(2008年3月17日)當天，遼寧成大開盤價格32.63元/股，收盤價格29.75元/股，遼寧成大公告披露成大弘晟停業(2015年5月26日)，遼寧成大開盤價格35.79 元/股，收盤價格36元/股。

但即使在行情好的情況下，成大弘晟正式投產后也一直未能扭轉虧損，前期的大投入尚未等到“收獲期”。而巨大投入也曾“嚇跑”投資者。在成大弘晟被納入上市公司之前，還有個“東家”名為阜新弘發能源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阜新弘發)。

記者近日致電阜新弘發母公司新礦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阜新礦業)，對方工作人員表示曾有過一個頁巖油方面的業務部，但解體已有五六年。據該工作人員回憶，當時有集團在“去產能”的要求下，以盈利能力為標準進行人員精簡，將6萬員工精簡到只剩下1萬員工，規模大幅度縮減，頁巖油業務部也在精簡范圍內。

行業低迷，有像豐泰油頁巖及成大弘晟選擇停產的，也有持續開采礦產改作他用的。

樺甸市第三大頁巖油企業吉林樺甸北臺子油頁巖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北臺子油頁巖)負責人向記者介紹，公司2015年停工的是煉油環節，停工前，北臺子油頁巖一年的頁巖油產量約為2.5萬噸，而由于是小規模民營企業，成本較當地前兩大公司較低，目前公司仍在開采頁巖油原料，但所獲取的原料直接賣給電廠，“實際上這些資源是被浪費掉了。”

也有憑借新技術逆流而上的。據樺甸市三寶新能源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三寶新能源)負責人李偉介紹，三寶新能源主要依靠回收豐泰油頁巖、成大弘晟和北臺子油頁巖三家企業的“廢料”，以新技術提煉頁巖油，平均每天可處理300噸左右的原材料并提煉出30噸的頁巖油。

坐在頁巖油寶庫上的樺甸

中午1點，樺甸市公吉鄉。王大媽聽到外面有人喊，手拿著一條油炸的小黃魚邊吃邊走出門口，她背后是一片黑木耳種植基地。這是“新能源戰略”后，樺甸市政府拉動經濟增長的另一舉措。

“前兩天有個‘黃頭發’的外國人去了，就在那個地方。”王大媽把手一揮，指向公吉鄉的入口處，那是記者正在尋找的成大弘晟三礦所在地。

但三礦的大門緊鎖，院內荒草叢生，只有一條狗見到生人狂叫不停。記者調高嗓門，大聲喊了幾遍“有人嗎”，但院內仍是一片寂靜。

“黃頭發”的不是外國人，而是成大弘晟三礦的員工，幾聲喊聲過后，他慢慢走出來。“停工了，停了好幾年了，我是成大弘晟的，只剩幾個人了。”“黃頭發”簡短地回答道，但始終沒有打開緊纏著大門的鐵鎖。

在成大弘晟的一礦和二礦，記者也是隔著窗戶、大門與留守在礦區內的工人交談。他們現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抽水和維護，而他們曾經的同事，有的到市內去覓活，有的則外出打工。

這與樺甸市政府最初招商引資時預想的不太一樣。“相對來說，我們給它(成大弘晟及豐泰油頁巖)的政策很多了，土地出讓金減免、招商引資等，給它們的肯定是當時最優的(政策)。”樺甸市工信局相關負責人坦言，在頁巖油高峰期引入一批企業，但等建成投產時，市場早已低迷，政府也沒什么明顯收獲，“還沒到豐收期呢，就交割了(工廠停工)。”

據樺甸市政府官網介紹，樺甸市的油頁巖保有儲量達4.9億噸。而據《吉林日報》2015年報道稱，中國的油頁巖儲量排在世界第四位，按照6%的含油率折算，我國遠景地質儲量達289.9億噸，已探明的儲量換算成頁巖油至少有18.7億噸。

在頁巖油市場價格節節攀升時，油頁巖的開發利用曾被視為樺甸市經濟轉型的支點之一。樺甸市在2012年度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2013年要全力打造新能源、新材料、金屬礦產及加工3個百億級支柱產業，其中，新能源就包括加快建設“油頁巖開采—煉油—瓦斯氣和半焦發電—集中供熱—新型建材”循環經濟產業鏈，努力打造百萬噸頁巖油產業集中區。

但隨著頁巖油市場價格持續走低，這一區域經濟發展的支點被迫放棄。不過，樺甸市政府尚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咱們礦產資源是優勢”，前述樺甸市工信局相關負責人向記者表示，“這就是(受到)大環境影響，沒準(礦產資源)再留20年、30年還造福子孫呢，將來留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