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法責問需求、不打價格戰,鋰電產業是否真的具備站得穩、走得好的能力?
1月,超50家鋰電產業鏈上市公司密集披露2025年業績預告。多家企業表現亮眼,凈利暴增,“周期回暖”“鋰電翻身”的判斷迅速在市場中擴散。
結合電池供需運行,動力和儲能電池市場維持高位運行,訂單集中釋放,儲能產線甚至已基本拉滿,代工隨之興起。可產業鏈內,比起訂單紅火帶來的輕松愉悅,更多的是交付壓力與博弈焦灼。
越是景氣的需求,越掩蓋結構性問題。產能過剩、利潤率下降,仍在潛伏。反內卷的討論再興起。
在2025年的高工鋰電年會上,一位龍頭企業老大罕見直言:“大家去看整個行業以及終端上市公司的凈利率,除了個別頭部勉強說得過去,大部分是不能看的。”
如果說此前反內卷,關注的是供給失序、目標是扭轉供需;如今的反內卷,高聲呼喊的,是健康利潤。當無法再責問需求、不依賴價格戰時,鋰電產業是否真的具備站得穩、走得好的能力?
景氣周期屬于誰?
回顧2025年鋰電產業的運行軌跡,上半年仍處在產能出清與價格磨底的消耗之中,下半年卻因國內外儲能需求的集中爆發,供需翻轉就發生在頃刻之間。
6月,碳酸鋰價格率先反應,在6萬元/噸區間結束長期磨底,并逐步進入上行通道。隨后,儲能電芯環節迅速趨緊,“一芯難求”從局部型號擴散至主流規格,100Ah、280Ah、314Ah相繼拉滿產能,部分動力電池供給開始受到擠壓。為應對交付壓力,中腰部代工廠重新活躍,“保供”再次成為產業鏈高頻詞。
從需求端看,鋰電產業確實重新站上景氣通道。在供需快速切換的背景下,產業鏈企業集中披露業績預喜。尤其在供應鏈端,除三元材料外,鋰鹽及資源端、電解液、磷酸鐵鋰、隔膜、銅箔、鋁箔以及設備企業,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業績修復。
但追溯到此前的Q3、H1業績,就會發現除了個別環節,產業凈利率并未出現明顯的改善。誰在修復?強勢漲價的鋰鹽、電解液環節率先贏得修復機會。更多的鋰電企業業績改善,只是需求驅動的多銷,過往的薄利并未得到扭轉,利潤空間并未得到全面修復。
對比鋰鹽、電解液,同樣在高景氣的需求增長下,磷酸鐵鋰、隔膜、石墨負極等環節的供應商《漲價函》越發越密集,但能落地多少漲幅,又是一輪接一輪具體博弈。
整體看來,下半年鋰電材料價格全線上漲,與資源關聯性越強的環節,價格漲幅越大,例如碳酸鋰價格上漲驅動鋰鹽企業業績暴增,六氟磷酸鋰、VC及溶劑價格上漲帶來電解液企業業績暴增。
而這些企業的業績修復,更多的是大宗邏輯在鋰電產業鏈的演繹,真正的技術加工利潤并未增厚。
好需求,壞博弈
緊平衡之下,供需定價反倒陷入失靈?
據高工產研(GGII)數據,鋰電池的盤子在2025年實現了約1.5倍的擴張,全年出貨達1875GWh,其中動力電池首次突破TWh門檻,出貨約1.1TWh;儲能電池出貨630GWh,同比大增85%。
從需求端看,鋰電產業已無爭議地重回景氣區間。但在電芯關鍵原材料價格明顯上行的背景下,電芯價格卻并未呈現出與需求強度相匹配的上漲彈性。
有分析指出,自2025年三季度末以來,碳酸鋰、銅、鋁等現貨價格持續走強,預計帶來磷酸鐵鋰電芯綜合成本上漲約30%。
以這一成本變化為參照,電芯價格的傳導明顯不充分。
在動力電池領域,價格聯動機制相對成熟。業內普遍采用與碳酸鋰、銅、六氟磷酸鋰等大宗原材料掛鉤的定價公式,通常參考上海有色網等公開均價,按月度或季度進行聯動調整。
隨著新一輪原材料價格周期啟動,動力電池價格被認為仍存在約0.03–0.04元/Wh的上調空間,但實際落地節奏仍取決于與終端的博弈結果。
相比之下,儲能電芯的定價機制更為“傳統”。儲能項目多為合同制、項目制交付,歷史上普遍不設原材料聯動條款。即便原材料價格波動劇烈,合同周期內價格也難以調整。受此影響,成本壓力更多滯留在電池企業端。
自2025年9月起,儲能電芯報價已出現明顯上調,漲幅達20%–30%,(幾乎就是剛性成本的上漲區間)價格區間抬升至約0.33元/Wh(此前多集中在0.25–0.26元/Wh)。
即便如此,這一輪價格回升仍難以完全覆蓋成本端的變化。一方面,大宗原材料中可聯動的部分,尚能通過公式向下游逐步傳導;但另一方面,隔膜、石墨等非大宗材料,以及加工費的上漲,多數并未納入聯動機制之中。
這部分“非聯動成本”的上行,短期內只能通過電池企業與原材料供應商之間協商分擔,向終端傳遞的難度明顯更大。即便在動力市場,這類成本壓力也尚未被系統性消化;儲能市場的傳導則更為滯后。
在電池與終端之間,電池企業已開始嘗試重啟議價。但在年關議價中,終端的態度仍顯猶豫。
一方面,出口減稅政策預期下的“搶出口”并未如期發生,終端并未形成必須接受漲價的緊迫感;另一方面,產業鏈近期密集簽訂的保供協議,仍主要集中在與剛性資源高度相關的環節,如磷酸鐵鋰、電解液、銅箔等,而非電芯本身。
也就是說,目前電芯供給緊張的情形之下,即便供需緊平衡由供給主導,但是結構性過剩的問題仍未解決。中低端供給仍在大面積地參與市場,讓終端對電池的選擇,電池對材料的選擇,都有充分的“退而求其次”的空間。
這也表示,技術代差已經很難實現實質性的產業更迭,價格導向的中低端持續供給已經成為常態,甚至在拖慢前沿技術在主流市場的大面積滲透。
在這一競爭導向下,在剛性資源上沒有優勢的環節,很難爭取利潤空間。
電池反內卷,是時候了
在強調反內卷時,大家時常以光伏的悲劇作為預警。而光伏悲劇的根源,正是在需求景氣時期,供給的持續內卷讓行業整體的薄利成為定局,最終供應鏈上的硅料與光伏玻璃成為極少數的利潤集中環節。
需求越好,結構性沉疴越被掩蓋。對鋰電而言,情形正在逼近這一臨界點。正是在需求重新轉強的階段,反內卷才必須前置推進,完成順周期治理。
儲能需求剛性增長,訂單釋放只是節奏問題。
從需求本身看,電池尤其是儲能電池,具備明確的剛性增長邏輯。
1月30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聯合印發的《關于完善發電側容量電價機制的通知》(114號文),為未參與新能源配儲、服務系統安全的電網側獨立儲能,確立了容量電價補償機制。
儲能項目的收益結構,由此從高度依賴電價套利,轉向“容量收益+能量收益”的雙重支撐,項目現金流穩定性顯著提升。
這一變化并未立刻反映為電芯價格或訂單的線性上行。碳酸鋰價格在短期內快速上漲,打破了下游的成本心理預期,一部分儲能開發商選擇觀望,博弈原材料是否階段性回調;也有項目推遲電芯鎖價,希望等待成本窗口重新打開。
但從產業反饋看,這種猶豫更多體現在提貨節奏上,而非項目本身的去留。
在部分地區,圍繞指標、并網資源和項目資格的競爭反而在加速,不少業主選擇“先開工、后定電池”,以避免在指標爭奪中被替換出局。項目端并未放緩,反而在客觀上積累了對電池的集中需求。
從排產與訂單側看,目前電池與材料環節尚未感受到因漲價帶來的實質性負反饋。Q1淡季中,2月多數企業排產環比1月下降約5%–15%,基本與工作日減少匹配,并未出現異常下修。
出口端仍處于是否“搶裝”的猶豫期,一旦預期明朗,存在上修拉動的可能。
因此,行業更普遍的判斷是漲價在向需求施壓。隨著下游逐步形成新的成本錨點,被延后的項目將重新推進,3-4月有望進入訂單與排產的再加速階段,此前積累的需求將以更集中的方式釋放。
政策同步共振,“松手”、反內卷導向十分明確。
在動力端,新能源汽車購置稅減半政策自2026年起繼續退坡,單車減稅額上限降至1.5萬元;“以舊換新”全國政策統一調整為按比例補貼,低價車型獲得的補貼絕對值顯著下降。疊加更嚴格、動態調整的技術門檻,政策導向明確推動消費結構向中高端遷移,倒逼電池與整車在能效、性能與系統能力上展開競爭。
在出口端,電池出口退稅進入分階段退出通道,2026年4月退稅率下調至6%,并在2027年初完全取消。疊加中歐新能源貿易磋商中形成的價格承諾機制,低價競爭路徑被系統性封堵,出海競爭的重心,正在從價格優勢轉向技術溢價、品牌能力與合規水平。
政策不再為規模擴張兜底,而是明確要求,增長必須建立在可持續的利潤結構之上,以推動競爭重塑。
儲能大時代,什么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總體來看,需求越剛性,反內卷越不能后置。
當儲能需求具備剛性增長基礎、動力端政策推動結構上移、出口競爭回歸價值導向,鋰電產業事實上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需求仍在,但價格戰的空間正在被系統性壓縮。
如果在這一階段,供給側仍以低價換量、以規模掩蓋結構性過剩,結果并不會是份額鞏固,而是利潤被更快蒸發,最終重復光伏的老路。
因此,電池反內卷,并不是在需求轉弱時“止血”,而是在需求加速前,為行業提前劃定底線。真正的競爭力在于:材料與電池企業向大化工、大宗商品化轉型。
回顧2025年,鋰電產業的大宗化正式啟動。鋰、六氟磷酸鋰等材料,已經在電池規模增長的過程中成為新能源時代的新大宗產品。這一轉變的前提,是經歷了嚴格的出清。早在2024年中,電解液的競爭就進入實質性終局,腰部及以下企業不斷關停,存活企業越來越少。
在電解液賽道,業績實現增長的企業中,不少原本主營業務并非鋰電領域,但憑借六氟磷酸鋰這一關鍵材料,抓住了大宗化機會,實現了業績翻轉。企業以大化工思維進行擴產,制造能力成為真正護城河。寧德時代在動力電池端,早已憑借制造能力在單GWh盈利上與其他企業拉開差距。
同時,產品思維也愈發重要。越來越多的電池廠面向多元細分市場,強調解決方案能力。細分市場的增速固然重要,但企業穿透應用場景、提供解決方案的能力,更是護城河所在。
過去全球動力電池TOP10基本可以代表全球電池出貨前10,隨著儲能市場的崛起,動力的成績已經不能一以概之。一個寧德時代的龍頭地位穩固的同時,也要看到億緯鋰能、海辰儲能、贛鋒鋰業、瑞浦蘭鈞、楚能新能源借由儲能市場攪動競爭變局。
同時在今年業績預喜的電池企業中,我能夠實現細分場景穿透的豪鵬科技、博力威、派能科技在凈利率和增速上甚至可以超過大體量的電池企業。
發展規模與追求利潤,通常是產業演化中兩股對立的導向。在鋰電行業高景氣需求下,單靠規模擴張掩蓋結構性過剩,只會讓利潤被進一步壓縮。
唯有反內卷提前劃定底線,推動企業在大宗化生產、制造能力、產品與市場穿透力,乃至全球布局上形成真正護城河,才能在景氣周期中站穩。
對于鋰電產業而言,現在正是反內卷的關鍵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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