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生產一年卻招來上百起環保投訴，最終被環保部門叫停，盡管背靠云南煤化集團和三峽集團，先鋒煤制油示范項目仍然難以擺脫困局。2014年初，該項目開始試運行，成為國內繼神華、伊泰、潞安、晉煤之后第五個運行的“煤制油”工業化示范項目。

新《環保法》鐵腕治污以及油價的下跌，讓處于示范階段的新型煤化工“喘不過氣來”。污染問題頻現的煤化工有何優勢?低油價之下中國是否還需要煤化工?近日，記者實地走訪了云南先鋒煤制油項目，采訪了多位項目主導者及業內權威專家，試圖還原一個示范項目的現實困頓和發展路徑，管窺中國新型煤化工的現狀和前景，為行業發展提供鏡鑒。

盡管在廠里干了一年多，周天文還是對云南先鋒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先鋒化工)的項目頗有怨言。魏所村與工廠僅一路之隔，和大部分村民一樣，周天文認為村里時而彌漫的臭氣和持續的噪音都來源于先鋒化工。“不說好，但也不敢說壞。”對于國家級貧困縣尋甸來說，這個投資48億的云南省級重點項目可算是讓人“又愛又恨”。在臭氣至少2次飄進縣城之后，尋甸縣環保局如坐針氈，“工作到位不敢說，但盡力了”，對于無組織排放的行業難題，“監測條件確實有限”。

今年1月20日，先鋒化工試生產近一年后，尋甸縣環保局終于等來了“上面的決定”，能松一口氣“安心過年”。昆環保復[2015]21號等多個文件要求先鋒化工 “立即停止項目試運行”，并按要求進行整改和補充環評。記者獲取的權威材料顯示，2014年，云南省、昆明市及尋甸縣相關部門共收到針對先鋒化工的投訴177件，各級環保部門共進行39次正式檢查，提出96條整改意見，下發了多份處理通知文件。

“不夸大，也不回避，錯了就錯了。”先鋒化工常務副總經理鄧學良對記者表示，試生產就是找問題的過程，其間確實出現2次裝置問題，但正常情況都是達標排放。因為要消化管道氣，立即全部停產有安全風險，公司將逐步停產整改，再投資8000萬元進行封閉改造。

臭氣入城引投訴/

1月26日，平靜的尋甸縣城陽光耀眼、空氣清新，幾位尋甸司機都確認，最近雖然臭氣少了很多，但晚上還不時會聞到。提起臭氣污染，幾乎所有尋甸人都指向先鋒化工。

先鋒化工坐落于尋甸縣金所工業園，與縣城僅隔著一座小山，直線距離不足5公里。《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發現，在先鋒化工附近的下風向位置仍有明顯惡臭。在距離先鋒化工僅一條馬路之隔的金所鄉魏所村，也偶爾能聞到臭氣。

周天文就住在魏所村靠近先鋒化工一側，據他介紹，晚上村民都不敢開窗睡覺，噪音和臭氣讓他們不勝其擾。也有許多村民將村里的呼吸道疾病發病、牲畜死亡、農作物減產絕收等與先鋒化工的污染問題聯系起來。

在尋甸縣城，尋甸民族中學教師及學生在2014年5月以戴口罩上課的形式抗議“臭氣”入城，并且先后向昆明市長熱線投訴，給云南省委書記李紀恒網絡留言投訴。

權威材料顯示，2014年，相關部門共接到針對先鋒化工的投訴177件，主要為廢氣擾民和噪音擾民。尋甸縣政府在去年4月和11月，先后兩次向昆明市政府上報《關于尋甸縣部分區域空氣出現異常情況的報告》。

昆明市政府給網友的回復顯示，先鋒化工的褐煤清潔煤氣化等4個子項目，于2009年4月開始建設，2013年8月完工。2014年1月2日、2月27日，尋甸縣環境監察大隊對該公司進行現場檢查時發現，該公司已在進行帶料試生產，但未能提供環保部門審批的試生產批文。

然而審批問題只是先鋒化工環保問題的開始。在辦理了試生產手續后，2014年3月，先鋒化工開始帶料試生產，惡臭氣體排放問題隨之而來。2014年上半年，先鋒化工幾乎一直難以根除氣體污染問題，環保部門亦多次要求整改、約談和停產。

經過去年5月底的停產整改，臭氣排放似乎有所好轉。但2014年7月3日，先鋒化工又出現鍋爐煙氣排放口在線監測顯示二氧化硫超標問題。超標的原因是鍋爐開車時煙氣直接進入事故煙囪，煙氣不進入脫硫設施，直接外排。

環保裝置問題整改后，先鋒化工又出現一次管道爆裂超排。2014年8月10日、16日尋甸縣環境監察大隊到先鋒公司檢查，發現公司蒸汽主管爆裂，工藝廢氣排往火炬塔燃燒時從火炬塔水封罐帶出了大量液體，灑落在魏所河。

記者獲取的權威材料顯示，直至去年12月，針對先鋒化工的廢氣擾民投訴不斷。除上述問題外，昆明市環保局在多次檢查中還發現先鋒化工消防水進入雨水管網等問題。2014年一年內，云南省、昆明市、尋甸縣環保部門對先鋒化工提出了96條整改意見，僅尋甸縣環境監察大隊就向該公司下發了7份現場處理決定通知書。

環保問題頻出被叫停/

今年1月初，網友給云南省委書記李紀恒的22條留言獲相關部門回復，其中先鋒化工污染問題再次上榜。昆明市政府回復稱，目前，惡臭、刺激性氣味逐漸減弱，但由于先鋒化工試生產中設備調試需要一定過程、人機需要磨合，異味難以一時全部消除。

記者獲悉，2014年12月12日，云南省環保廳副廳長楊志強受姚國華廳長委托，就先鋒化工試生產期間造成周邊區域出現異味，導致群眾反復集中投訴的問題，對先鋒化工及其大股東云南煤化集團有限公司負責人進行了約談，“明確指出企業當前環境保護方面存在的問題，嚴肅提出了整改要求”。

2015年元旦，新《環保法》正式施行，環保部門開始更加強勢。1月20日，昆明市環保局下發《關于對云南先鋒化工有限公司先鋒褐煤潔凈化利用試驗示范工程熱能資源綜合利用項目試運行延期的批復》(昆環保復[2015]21號)等4份文件，分別叫停先鋒化工煤制油項目的四個子項目。

昆環保復[2015]21號文件顯示，根據昆明市環境監察支隊2015年1月12日出具的《昆明市環境保護局建設項目試運行(生產)審批表》([2014]第364號)，因項目試運行期間生產設備多次發生故障造成廢水、廢氣外排污染環境;整改工作未按要求完成。不同意項目試運行延期。

通常情況下，試生產一般為3個月一期，最長期限一般為1年，先鋒化工此前已經數度申請延期。據環保業內人士介紹，試運行一般是允許出問題的，但也很少出現環保部門不同意試運行延期的情況。

先鋒化工似乎已被環保部門認定必須停產整改。昆環保復[2015]21號文件要求，“立即停止項目試運行，認真落實環評提出的各項環保對策措施，完善污染治理設施建設，按照環境監察部門要求對存在問題進行整改;對建設項目變化情況進行環境影響補充評價，報省環保廳備案。待項目整改工作完成并具備試運行條件后，另行向我局申報試運行。”

對于先鋒化工項目被叫停，尋甸縣一位官員表示，先鋒化工的污染問題一度成為尋甸縣的首要工作，目前臨近年關，維穩壓力巨大。現在終于等來了昆明市環保局的文件，可以安心過年了。談及該項目對地方經濟的貢獻，該人士坦言，“首先要做到不影響生活，貢獻是下一步的事。”

無組織排放成監管難題/

事實上，昆明市環保局的文件透露出先鋒化工的環保問題并不只是超標排放。記者在尋甸縣官方網站發現，2008年底，該網站發布了先鋒化工旗下的先鋒褐煤潔凈化利用試驗示范工程 (以下簡稱先鋒煤制油項目)公告，但并未公布環評報告。記者向云南省環保廳了解相關情況，但截至發稿仍未獲回復。

上述公告認為，先鋒煤制油項目對污染源均采取嚴格的控制措施，污染物治理措施先進、合理、可靠，最大限度減少了污染物排放量，滿足總量控制指標要求。工程以褐煤為原料，生產工程連續，對所產生的污染物盡量回收利用，總的說來，產污較少，對環境影響可以接受。

但是，該環評并非由國家環保部核準，而是由云南省環保廳審核通過。鄧學良表示，因為先鋒煤制油項目的產能規模限制，起初僅由云南省發改委備案，故由云南省環保廳審批環評。后來政策變化，該工程也取得了國家發改委批準，雖然向國家環保部申請進行環評，但還未有進展。

事實上，公告顯示，工程建成投產后，對環境影響較小，廢水處理達標后部分由工業區專管排入功山河，對地表水影響可以接受。對噪聲環境影響較小，擬選渣場周圍500米范圍內無居民區。因此，先鋒示范工程的建設在環境上是可行的。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先鋒化工廠區與最近的居民區魏所村距離不足500米。先鋒化工工作人員在接受云南電視臺采訪時亦承認，廠區的衛生防護距離應該是500米以上，但廠區據魏所村僅430多米。

尋甸縣環境監察大隊負責人馬理博表示，目前先鋒化工主要的環保問題是部分建設與環評不符，以及廢氣無組織排放。縣級環保部門人力、設備有限，根本無法有效監測無組織排放的污染物。當地環保部門工作人員甚至自嘲，“檢測基本靠鼻子”。

對于尋甸縣，甚至昆明市環保部門來說，先鋒煤制油項目是其轄區內唯一一個煤化工項目，此前并未有專業的監測設備和技術人員。而煤化工工藝流程復雜，非專業設備和技術人員難以有效監管。

據昆明市長熱線2014年6月回復的辦理結果顯示，經昆明市、尋甸縣兩級環保部門調查，先鋒化工排放的部分刺激氣味主要來源于二氧化硫脫硫裝置和硫化氫裝置及污水處理站隔油池焦油散發和溢出的無組織廢氣。

“老百姓問我臭氣是什么，我都一時說不上來。”馬理博表示，從正常情況來看，先鋒化工的廢水、固廢以及廢氣主要污染物定點排放都是達標的，最大的問題來自無法監測也沒有標準的無組織排放。

有環保業內人士透露，新型煤化工發展就是近10年的事情，我國相關排污標準往往制定較早，而且也沒有專門針對新型煤化工的排放標準和法規。去年7月，煤化工集中的寧夏才在國內率先提出制定煤化工行業主要污染物排放地方標準。

再投8000萬封閉改造/

事實上，從先鋒化工試生產近一年的環保問題可以看出，污水處理池等環保裝置溢出的無組織廢氣是主要問題。對此，鄧學良表示，公司的部分環保裝置都是敞口設計的，將按照環保部門的要求逐步停產，并且投入約8000萬元資金，進行污水處理池等設施的優化改造和煤渣桶倉建設等11個方案，實現封閉運行，最大程度解決廢氣溢出問題。

1月27日，記者在先鋒化工廠區了解到，在昆明市環保局“叫停”文件下發后，先鋒化工的8臺氣化爐中仍有2臺在運行中。鄧學良稱，由于需要逐步消化管道氣體，需要低負荷維持，逐步實現停產并按要求整改。立即全部停下來存在一定安全風險。

對于試生產中出現的兩次超標排放，鄧學良解釋，“這個項目太大了，技術難度太高，系統復雜，所以造成我們兩次失誤。”鄧學良認為，管道爆裂是源于施工方的問題，但也“暴露了我們內部對外來施工隊伍的管理力度不夠。”

先鋒化工管理層流露出些許委屈。“不允許犯任何錯誤，誰還敢干?”鄧學良表示，與地方政府和民眾代表開會時公司主動道歉，并解釋了很多化工知識。該項目環保投入已經達4.5億元，占到總投資的9.2%，氣化污水僅占國內同類項目30%。

“就目前來說，所有排放都是國家標準的一半以下，但是煤化工就會有噪聲有氣味。”先鋒化工總經理王磊表示，“我們在環保上除了花錢以外，花掉的精力也非常多。所有的排放都想盡一切辦法做得更低。而且我們就在這個排放煙囪底下生活、工作。這就是我們的態度。”